张居正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份没写完的草案,她来到朱笑笑身边的位置坐下,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朱笑笑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怎么了?朕脸上有花?”
张居正道:“郑贵妃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,陛下完全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福王彻底打下去。”
朱笑笑一手支颊,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,道:“福王在封地经营了这么多年,根基深厚,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。与其跟他硬碰硬,不如先让他认错交银子,削其羽翼,再慢慢收其权柄,此事急不得。”
张居正思忖片刻,大胆道:“陛下,可是有削藩之意吗?”
朱笑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家也在福王封地之处,你觉得藩王如何?”
大明开国之初,藩王镇守边疆手握重兵是为了抵御北元。可如今时过境迁,藩王们坐拥封地,还处处跟朝廷作对。
一个个都成了国中之国,朝廷要用银子的时候他们一毛不拔,朝廷要打仗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,这样的人留着何用?
但凡有集权之心的没一个不想收回封地,可削藩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张居正知道他不可能放过藩王这块肥肉,因此倒也实话说了:“在老家时,我见过佃户们交不上租子,被地主逼得走投无路,有的卖儿卖女,有的投河自尽。福王拥地千顷,自是最大的地主,手下更有豪奴盘剥,霸占良家田产,众多百姓无以为生,逐渐沦为流民。”
土地才是老百姓的根,地主掌控大量土地却不耕种,老百姓想种却没地,产出的粮食就越来越少,饥荒越来越重。
张居正当初清丈田亩无疑是激进的,但若不这样做,税粮从哪来?征收面就那么大,有限的人工产出物也是有限的,总不能把人累死。
皇帝选择保守之法,她也不是不能理解,总归是他自发想要治理这些问题,而非权臣之愿强加其上,来日也就谈不上清算谁。
朱笑笑听了这些话,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了。
打开城门迎闯王,闯王来了不纳粮。
别管李自成后来如何,这两句歌谣算是说进老百姓心坎里了。
他好似陷入沉思,声音低了下来:“均田免赋……若是百姓活不下去,迟早会有人站出来喊这个口号。朕有时也想,若是真有一支义军起兵推翻了大明,分田免赋,百姓们未必不拥护。”
张居正闻言大惊,险些碰翻了手边茶碗,这是怎么说的,陛下何故谋反?
也就是皇帝了,没人能挑他的理。
她可是忠贞之士啊!怎能容皇帝如此消极之想?急切地微微前倾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这话万万不可说出口!陛下是真龙天子,岂能作此大逆不道之想?我知道陛下是忧心民生,可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,朝臣们会怎么想?天下人会怎么想?”
朱笑笑见她急了,反而笑起来,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,道:“你别急,朕就是随口一说,又不是真的盼着有人造反。”
张居正瞪了他一眼,道:“随口一说也不行!陛下是天子,一言一行都关系着天下安危。这样的话我只当没听见,陛下以后再也不许说了。”
朱笑笑收了笑容,正色道:“朕只是觉得,太祖皇帝当年起兵,打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,那时候天下人都拥护他。可如今朱家子孙坐在这个位子上,若是只知享乐,不思进取,被百姓抛弃也是活该。朕不想做那样的皇帝,朕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,就要对得起天下人。后金在侧虎视眈眈,若是大明的江山真的被义军推翻,多半只会便宜了异族,朕不能看着那一天到来。所以朕要尽力维持朝局,让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不至于揭竿而起。”
说着又是一叹,“有时候还真想让那些藩王尝尝义军的厉害,省得一个个富得流油还总哭穷,说分田就分田,多痛快。”
张居正听得心惊胆战,原来他是嫌激进派太保守了,孩子还小,会有这种意气用事的想法很正常,但说什么欢迎起义还是太超过了。
义军的厉害谁不懂?他不但懂,还敢说出来,未尝没有当个事办的想法。
如果张居正还是皇帝老师,这会儿已经在找上吊绳了。
你朱家出个威武大将军还不够,现在准备彻底干回老本行当义军首领了吗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