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仪迈步走入时毓的闺房, 却没闻到想象中的药味。
抬眼望去,只见时毓半躺在床榻之上,肩上松松披着外衣, 手里攥着手帕,鼻头通红,面颊微微浮肿,双目空洞失神, 毫无生气。
除去虞衡离开余杭那几日, 夏侯仪从未见她这般憔悴虚弱、萎靡不振过。
“怎会病得这般厉害?” 夏侯仪快步走到床前,顺势便要落座,一面出声问询, 一面伸手探向她的额头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奄奄一息的时毓急忙起身,扯着被火烧过似的嗓子道,“先别坐, 压我账本了。”
夏侯仪连忙顿住,低头一看, 床沿果然有一本摊开的账本。她随手拾起, 翻过扉页看向封皮, 上面写着“同舟票号”四个字。
夏侯仪如今兼任江南市舶司的总提举, 经常和商户打交道, 不然还真不知道这票号是做什么的。
这同舟票号做的乃是异地存取的买卖——做大买卖的商户进货出货, 动辄携带大量现银,既不方便也不安全。如今只需将银子存入票号, 持汇票便可在异地分号支取, 方便又安全。
因此票号一开张,便受到各大商户的追捧,短短一年, 分号开遍南北,俨然有汇通天下之势。
南洋商贸的繁荣,便离不开这小小票据的支撑。
可以说,同舟票号的兴起,既得益于江南的复苏,又为复苏做出了巨大贡献。
大宗商户凡有银钱汇兑周转,便要和票号打交道。同舟票号的掌柜姜同舟因此人脉日广,声名鹊起,渐成江南商界举足轻重的核心人物。
据说这位姜掌柜是一位年轻寡妇,本在吴郡经营秀坊,如今早已舍了旧业,一心打理票号。而同舟票号是吴郡十余商户合股所创,股东皆是经商多年的男人,却无不听她调度,当真称得上一句“女中豪杰”。
夏侯仪想当然得以为,时毓是在这次游历中与她结识,并交上了朋友,只是不知道时毓为何要看人家的账本,难道是眼馋这买卖,想入股吗?
“同舟票号的账本怎么在你这儿?”她问。
她自是猜不到,时毓才是同舟票号真正的老板。
时毓现在还不想让她知道,于是指指自己的嗓子,摆摆手道:“以后再说。你今日来可有要事?”
夏侯仪听她嗓子沙哑得厉害,自是不会勉强。原本是来探病,想到夏侯婴的嘱托,竟有点心虚,不自然地干咳了两声,“听说你病了,我来看看,感觉如何?”
时毓将账本塞到枕头底下,轰隆隆擤了擤鼻涕,而后颓然躺倒,哀嚎:“不好,非常不好。伤寒叠加月事,要我老命。”
夏侯仪又是同情又是想笑,“哪儿那么容易死啊。”
“死是死不了,活着也难受。”
夏侯仪给时毓盖好被子,隔着被子轻轻拍时毓的臂膀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更不知道有没有用,她没照顾过人,只记得,有些母亲就是这样抚慰生病的孩子的。
“喝药了没?”她轻声问。
时毓闭着眼抱怨:“可不能再喝了。你们这儿医术不太行,喝那么多药,没几个对症的,再喝下去,肝都要中毒了。”
生这一场病,时毓才知道,为啥古代一场感冒就能要人命。
其一,缺良医。正经医学生学成后大多服务于皇室、官员和军营,民间能接触到的,只有游医、草医和土郎中,就算是备受推崇的神医,医术也未必及得上现代社区大夫。
其次,药不行,炮制粗糙、纯度药效都大打折扣。喝多了,七分治病,三分致病。
本来时毓体质极好,刚穿来那阵儿,生病了熬上几天也就好了。现在身份不同了,她一病,身边人都太紧张,轮番劝药,一碗接一碗地灌,也不知是药不对症,还是过量伤了脾胃,反正反反复复发烧,病气缠绵不去,一场小病,拖了一个多月,托得半条命都快没了。
“瞎说!不喝药自然好得慢,还是得遵医嘱。”夏侯仪说着就要站起来,吩咐人去煮药。
时毓拉住她的袖子,斩钉截铁地说:“姐妹,你信我,这药真不能喝了!”
夏侯仪眉心微蹙,重新坐下,俯身看着她,低声问道:“是有人在你药里下毒吗?”
时毓哭笑不得,“怎么会。我入口的东西,玲珑她们盯得紧呢。反正你信我,我熬一熬,比喝药好得快。”
夏侯仪只好道:“那要是明日还没有好转,你可要继续喝药。”
时毓敷衍得点了个头。
夏侯仪再次探手,摸向她的额头,感觉有些微热,终究放心不下,便说今夜留下来守着她,又带着一丝不满道:“你此番外出游玩,身边伺候的人,是不是也跟着松懈怠慢了?”
时毓没多想,只道:“他们随我在这小小的宅院里绷了几个月,出去放松一下也是应该的。”
夏侯仪道:“放松可以,但不能疏于对你的照顾。你如今染病卧床,自身受苦不说,耽误多少正事也不提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