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是严嵩父子了。
张居正推导了许久,大胆猜测,他们的对话中隐藏了不少有用信息。
牙婆是指介绍买从中牟利的人,赵文华作为工部员外郎负责工料调配监督,完全有可能监守自盗,将大木工料截流自用。
那个千工拔步床就是物证了,千工即是指千日工时。说明至少在三年前,赵文华就开始染指工部营造的工料,除了显陵、还有其他皇宫内院的殿阁项目。
驵侩之徒泛指经纪人,指向了在京中的严世藩,他的主要盘剥对象是这些贪官,从他们贪污的银钱中抽头。而后提供庇佑,很可能是通过钳制言官的弹劾渠道。
“撅草”是暗自克扣服役百姓的银米。
“站关”原是指秦楼楚馆迎门的姑娘,这里是指应付巡抚、御史,周旋迎待的官吏。“流莺”暗指没有固定场所的倡女,也就是被这个贪腐团体,所排斥在利益分配之外的边缘人。
“脂粉钱”就是从工料、役夫银米中克扣的钱粮,“胭脂帐”就是记录资金进出的簿册台账。
“缠头金”原是恩客赐给财物,应该是指民间的买办、行商,为了包揽工程而送的孝敬赂金。
“梳拢钱”原是倡女第一次待客的仪式,比照成亲的章程。这里指通过巧立名目,比如用字画雅贿,或通过当铺、钱庄、欢场,虚报工程,将工费回流到自己手里。
“身契”应该是指合同文契,改换年月,是指将采办契约改易年月和工费数额,以掩盖巨大的亏空。
张居正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,将他们几人的对话编译成正常对话,梳理了他们整个的贪赃枉法的过程。
先通过赵文华,这个严嵩义子,作为中间人媚上,获得工部员外郎的职务,参与到工料运输、监管河运的过程中来。
再通过克扣掺假役工伙食,冒领工银、伪造采办契书、监守自盗倒卖大木等途径,与上下游官吏疯狂敛财,最后与京中的“大小阎王”分赃,完成整个硕鼠计划。
张居正根据他们各自所承担的角色,将他们的罪行罗列了下来。
南直隶巡按御史渎职失察,纵容属吏侵吞役夫钱粮。户部主事通同奸商,贪污索贿,侵盗役米,赃私巨万。河道郎中贪纵不法,嗜利忘义,赃私狼藉。河漕同知欺上瞒下,冒领工银,受贿虐民。巡漕御史伪造契书,改易年月,伪作低价。
以上均有文簿、批银纸条、书契、证物可稽。只需交由锦衣卫调查取证即可。
只是对于严嵩父子从中扮演的“庇护”角色,尚无直接证据,这几人隐晦的口供,显然不足以扳倒二人。
倒是作为牵线搭桥的赵文华,留下了千工拔步床的罪证,还有他试图冒功请赏的野心,可以将其绳之以法。
此时沾沾自喜的赵文华,正在义父家中与义弟严世藩吃酒,他洋洋得意地讲了自己夺走了张居正《河运差役新法》,并将其软禁的事。
方才眉眼含笑的严世藩,蓦地敛去了笑意,眸光落在赵文华洋洋得意地脸上,透出几分阴鸷。
“他不但是湖广解元,还是顾璘的幕僚,你这样做可想过,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吗?”
赵文华自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,伸手抹了一嘴油,道:“关押他的人是我救回来的苍头,绝不会说是我做的。
便是他侥幸逃了出来,一时半会儿还寸步难行,我把他的包袱也顺了出来。没有路引、关凭、浮漂和银子,便是到衙门口敲登闻鼓,他拿什么证明自己?人生地不熟的,他又不会吴语,寸步难行。而况山阴县的知县那里,我也早打点过了,他敢来诉冤,就得在牢里过年。
更可笑的是,您猜怎么着?他手里还有夺状元彩的签筹,一个拿三百两,在会试之前就敢押注的人,不是穷疯了,就是穷怕了。这样的人,就还不好打发么。”
听了这些话,严世藩才翘起了嘴角,露出了欣慰的表情,“不愧是赵兄,狡猾得跟狐狸一样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