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罗兹是在第四天凌晨。
苏军趁着夜色撕开了帕比亚尼采防线,前沿观察哨传回紧急通报:t-34出现在罗兹以东仅二十公里的位置。撤退命令来得比任何时候都急,必须三小时内完成全部转移。
俞琬是在凌晨两点被克莱恩叫醒的,睁眼时还有一瞬茫然,随即听到楼下急促的口令,有人在小跑,军靴踏地,哒哒哒错落地响。
她跟着他下楼来时,士兵们正把最后一批医疗物资扔上卡车,引擎已经发动了。
钻进车厢,余光捕捉到东方天际线上有道红光闪过,安静了几秒,爆炸声震得屋檐的雪簌簌往下落。
车队黑暗中启程,红光如闪电,每次划过,都照亮一片被炸得不成样子的农田。
她在颠簸中时睡时醒,醒来时总能看见克莱恩的侧脸。他一直在看地图,偶尔用铅笔勾画,偶尔低声给驾驶员下指令。
车队在原野上奔行了一夜。
当黎明的微光终于驱散黑暗,窗外的景色已从起伏的丘陵变成了荒凉的雪原。进入波兹南市区已是傍晚了,这座波兰西部的古老都城,此刻像受了重伤还在喘息的兽。
电车轨道被炸得歪七八扭,一辆汽车翻倒在路中央,士兵们正把它推到路边给车队让路。
街上站着波兰的平民,裹着破冬衣在废墟间穿梭,望着一辆接一辆的德军军车从面前经过。
那些目光里,已然不见最初的恨,也没有怕,只有近乎麻木的疲惫,战争打了六年,已经没有人记得和平时期是什么样子了。
路过中央大街时,俞琬的视线与一个抱着孩子的波兰女人短暂相遇。
那双枯井似的眼睛,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就漠然移开,转回怀中女孩。孩子头上戴了大了好几号的毛线帽,冻得通红的小手拉扯着遮住眼睛的帽檐。
俞琬的手不由自主按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,指尖更凉。
十月就是预产期了。如果到那时战争还未结束,如果苏军继续西进,如果克莱恩她不敢继续想下去。到那时,她会不会也抱着孩子在废墟里走,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。
这念头像一根细针,扎进去时几乎没有感觉,过后才觉得疼。
他们预计在波兹南修整一周,苏军攻势正酣,每天都有前线溃退下来的散兵游勇涌入城市。
临时住处是一座铁路旁的神父府邸,还留下一些前主人生活痕迹,褪色的圣母像,歪斜的十字架,还有半张全家福照片。
上面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个男人搂着两个孩子,站在一棵苹果树前面。
俞琬站在那张烧焦的全家福前面看了许久。
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上海福开森路新宅花园,照全家福那天。父亲一身军装,母亲一袭旗袍坐在藤椅上,她和哥哥站在后面。哥哥西装革履昂着下巴,她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那张照片想必已经不在墙上了,也许和那栋房子一起,毁于后来的占领期,也许被随手扔进了垃圾桶,也许相框还挂着,只是里面换了一组陌生人。
她遵守了她和克莱恩的协议,每天只在上午做四小时的分诊,下午回住处休息。
第三天,施罗德医生来了,他在苏军占领华沙前夜,搭上了最后一辆往罗兹运血浆的车,老医生给她仔细做了检查,摘下老花眼镜。
“有心跳了,每分钟160下,孕吐是好事,说明黄体酮水平够高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但不能继续瘦下去了,必须吃东西,汤也好,粥也好,面包浸在牛奶里也好,找你能咽下去的东西。”
俞琬垂下眼,小腹还一点弧度都没有,却已经有个小马达在开足马力全速前进了,每分钟一百六十下,比克莱恩和她的心跳都要快。
牛皮纸笔记本上,呕吐频率从每天三四次降到了一两次,蛋饼和燕麦粥是目前接受度最高的食物,蜂蜜次之。
肚子里那个小家伙非常喜欢蜂蜜,每次她喝完蜂蜜水,一整天它都会很安静,不闹腾,乖乖待着。
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小家伙的存在,是第一次偷偷溜进手术室那天。
野战医院安置在废弃火车站的候车室里,那是一场简单的腹部炸伤清创手术,半小时缝合完毕,打完最后一个外科结,她忽然感觉肚子里被轻轻弹了一下,像在说:我在呢,我还好好的。
掌心下意识贴着小腹,一种若有若无的搏动传来,极轻微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时,翅膀的翕动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,怕呼吸一重了就惊走了它。
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,那天克莱恩回来的格外早,军靴还未及脱下,他就递来一个纸包。“打开。
里面竟是一台产科专用听诊器,听筒上刻着一行德文小字:夏利特医学院产科诊所,1928。
那时候还没有战争,夏利特的产科诊所刚成立不久,这台听诊器想必被某位老教授用来教过一批又一批医学生,见证过无数第一次听到自己孩子心跳的父母脸上,那种混合了敬畏和狂喜的表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