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那个字没有说出来。
他的确算计好了每一步棋,可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她会走回来。
她攀上墙头看见了程洵,手臂上挨了一刀之后,走了回来。
他不否认,也不承认。
“你先去包扎伤口。”
沉念茯怨恨的看着他,转身走了出去。
她沿着回廊走回幽茯阁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,踩在自己方才从东墙走回来时滴落的血痕上。
那些暗红色的点子在廊下灯笼的光里像是她给自己画的路标,从东墙一路延伸到书房,又从书房一路回到幽茯阁。
青禾在幽茯阁门口等她。
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时青禾的眉头猛地蹙了一下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取了干净的棉布和金疮药,蹲在灯下替她重新清理包扎。
药粉撒在伤口上时沉念茯疼得吸了一口冷气,她坐在那里看着青禾一圈一圈替她缠白布,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:“青禾,你说他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我的?”
青禾缠白布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将那圈白布收紧了,打结时力道恰到好处。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她说,“可奴婢知道王爷书房案头暗格里放着小姐的画像——从青崖镇那两个月开始,每天一幅。墨影画的,画上小姐笑一次,王爷便看那幅画像看一整夜。”
沉念茯攥着玉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
从青崖镇开始。
每天一幅。
她笑一次,他就看一整夜。
青禾收拾好药瓶白布退了出去。
沉念茯独自坐在灯下,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干净白布。
她抬起手取出了紫檀木匣里的白玉簪,那道裂痕在灯火里明晃晃的。
她将白玉簪拔下来举到眼前看,看见那道裂痕横贯着整朵白梅,将“予吾妹念茯”的“茯”字劈成了两半。
她的指腹描过那道裂痕的边缘,描到第三遍的时候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她只知道她本该坐上那辆青布马车跟程洵走的。
那是她一个月来拼了命想做的唯一一件事。
可她坐在灯下哭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傅晋深书案暗格里那些画像。
那些画像上的她笑得越多,他就越不敢来。
他怕他一出现,她就不笑了。
她将木簪取下,把白玉簪重新插回鬓间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她推开半扇窗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,灯火还亮着。
她不知道傅晋深有没有继续喝酒。
她只知道窗台上那只青瓷瓶被人重新放了回去,旁边搁了一只白瓷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燕窝银耳羹,碗底沉着三粒暗红色的枸杞。
她端起碗慢慢喝完了。
碗底那三粒枸杞她含在嘴里嚼了很久,甜味从舌尖化开漫到舌根,和那些翻涌的苦意混在一起。
她放下碗,关上窗,走回床榻边躺下来。
她将旧木簪攥在掌心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窗外的飞檐暗角处,墨影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他今夜有很多事要写——沉小姐出墙遇刺、程洵被护送离城、太后在巷口设伏、十二名暗卫截杀刺客、沉小姐折返书房与王爷对谈、王爷换了一壶热酒在案前枯坐至今。
可墨影翻开本子的时候,只写了两行:“廿九日。沉小姐折返。伤口已包扎。王今夜饮酒一壶,独坐至寅时。手中展供状三页,反复读至天明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
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傅晋深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沉念茯写的那三页供状。
他没有换酒。
那壶凉的还搁在手边,他连碰都没碰一下。
他只是将供状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又读,读到“苏慕雪咽气前说别怪念茯”那一行时,他的拇指按住了纸面,指节攥得发白。

